当人是大地上的一颗尘埃,这是永恒的人类命运。既如此,在一生的漂泊之中,人是否只能被风肆意抛掷,被雨抽打,被阳光炙晒,乃至最后被岁月掩埋?在一生的旅程之中,这粒尘埃是否只能有永远的漂泊感呢?
戈阳青是乐观主义者,他在《你难道没有发现》中说:“你难道没有发现/天空如此湛蓝/你就该像那天空中的云彩/微微泛出一丝红晕/也会给大地捎去灿烂……”。
诗人不容置疑地说“你就该……”,语气非常激烈。事实上,任何事物都没有绝对,我们说“该”,只是一种理论意义上的主观性,就算你发现了天空本是湛蓝,也不一定就会认为自己就是那天空中的云彩,或者可以是云彩。因为认识世界和自身,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更何况,真的有那么多人能看见湛蓝的天空吗?我们的天空,往往是灰色的,雷电交加的,而且还是破碎的,阳光可以毫无阻拦地经过南极上空越来越大的臭氧层空洞原始地照射人类和万物。
那么,我们怎样去看见那个理想中的蓝天并把自己想象成云彩呢,这就是一个关于存在的问题了。
人在世界上的出现,从进化论的观点来看,当然是不必困惑的,我们可以从博物馆中找到人类始祖的骨骼和他们使用过的工具。从生物个体的存在来看,也可以找到答案,我们可以看到生物化学链上的x和y染色体。可是从心理存在、从精神的独一无二来看,人真的很像是被“抛”到世界上来的,就像孙悟空在乱石堆中那惊世骇俗的一跃而出,从此演绎出他的独具一格的人生。你的父母怎么会是你的父母而不是别人,这个问题能够去问谁?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存在于此时此刻?佛家说是“缘分”,我们也习惯于把任何存在之间的关系都说成是“缘分”。这个“缘分”,在更多意义上还是需要解决一个问题的:个体存在的人,在世间的位置和意义。只有解决这个问题之后,“你”也许才能发现湛蓝的天空和云彩。
诗人希望我们用乐观主义的方法去看待世界。尽管天空是多种多样的,甚至天空的存在也是偶然的,可是他希望我们看见的是湛蓝的天空,之后我们心灵的眼睛就会被这蓝色的光辉擦亮,看见自己就是那云彩。
存在先于本质,萨特认为,首先有人,人碰上自己,在世界上涌现出来,然后给自己下定义。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是可以把我们的人生指向乐观的道路的,是一种使人生成为可能的学说。戈阳青也用一句反问把我们对天空的看法简化,湛蓝的天空是我们心中永远的天空,他的“浩世”是如此浩大而乐观,相对于尘埃似的人这粒“微尘”,当你发现天空是如此湛蓝之后,自然就会发现自己是那丝云彩。天空和云彩,是世界与个人的关系。人的主体性在这里自然涌现,在心灵的镜面上因为天空那抹宽广深邃的蓝的照映,作为个体存在的人,就可以正确关照出自己的位置。当你发现自己作为云彩的存在之后,就会“泛出一丝红晕”,“给大地捎去灿烂”了。云彩因其可以给大地捎去灿烂而使它的自身意义有了延伸,因而更加不可忽视。
尽管如此,世界也未必尽然,依旧存在荒谬,人生也存在苦痛。戈阳青说:“你难道没有发现/梦幻并非都如愿”,不能实现理想就是不能达到心灵的彼岸,整个人生就黯然失色,如同在黑夜里行舟,看不到海岸线。针对这种人生困惑,他又说:“你就该像那月缺中的追逐者/毅然吞下所有的红豆/用唇印去拥抱永恒和瞬间的圆满”。
“月缺”,一个简约的意象,人生的常态,后羿对嫦娥永远的仰望和思念。后羿,是一种普遍的对理想追求的象征,正像王国维的艺术追求三境界之第一阶段:“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确定了自我之后,也就是说,人在确定了自己是后羿之后,对嫦娥的思念也就是自己想去做的,是他的本质所在。他有无数选择的自由,是后羿就选择了刻骨铭心的思念,选择了望穿秋水的仰视,乃至于“毅然吞下所有的红豆”。而后羿的人生理想和最高的存在,就是对“永恒和瞬间的圆满”的“拥抱”,哪怕只能在想象中“用唇印”。
戈阳青在诗中还提到:“信念才是完善”,“你就该像那自信的采蜜人/即使在平凡和宁静中/也能用遗憾的生命去编织出幸福的花环” 。“自信“,遗憾”,“幸福”,这是对个人对抗世界或者是立身世界的精炼描述,用自信去筑起最坚固的内心信念,去经历不无遗憾的人生旅程,去达至幸福的鲜花小径。清风明月,松涛落日,都会因为我们内心曾经幸福而永恒。
最后,戈阳青说:“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就是那自信中的采蜜人呵/你就是那个能让你和整个世界/都充满诱惑的/你自己”。他让我们再次自我确定,再次简单地找到自己内心的信念,然后建立和世界的关系,当你确定你是独一无二的你之后,世界是广阔的,而你是不能复制的,因此你的存在本身就具有巨大的意义,这个意义因你而存在,你需要选择你的存在,然后确定你的本质。你的本质就是你需要做的事情,你成就的你自己。那个自信的采蜜人就是你在世界中的本质所在。
戈阳青几句简单的反问:“你难道没有发现”,直指人心,让人惊悚地追问自己。让你在蔓延着悲观主义的生活荒草之中发现那支乐观主义的内心花朵,不做蜜蜂,做采蜜人。萨特说:“是懦夫自己把自己变成懦夫,是英雄自己把自己变成英雄的。”那么,就做采蜜人吧,你将感受到所有你能经过的花香和露水的闪耀,还犹豫什么呢? |